2014年9月25日 星期四

比利益、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事

我一向慣於遠離政治話題,因為一不小心就會弄得親恨仇快,但這次台北市的選舉讓我很難得的有了一些想法。

最近再讀《往事並不如煙》生出了好多以前沒有的躊躇和震動。這本書主要是紀錄八個人在毛澤東最瘋狂的年代裡如何生活的故事,紀錄他們如何活過三面紅旗、大躍進、三反五反、整肅右派、文化大革命,一個比一個狂亂的時代,五年前讀書一句『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就讓我激動不已,現在看來最難的不是處境的絕望,而是在絕望之中仍舊掙扎地將人當人看,活出一種人的品質和味道

好長一段時間我感覺不到這種氣魄的存在,現在人人為了生存有了許多不得不,事事變得有價格,為了成功許多手段沒有可不可。我一度以為誠實與正直似乎不復存焉。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柯醫師的訪談,看到他的公開記者會,我的信念才又被重新喚起。即便是打字的此時此刻,想起柯醫師說的話都會忍不住熱淚盈眶。柯醫師說:

『(MG149帳戶)其目的在於幫助有關人員成長,使其日後有更大的力量幫助世人。其理想在於前輩幫助後輩,等後輩長大再幫助更未來的人員,在台大醫院形成良性的循環,鼓勵人性向善的一面,打破台大醫院歷史上循環剝削的陋習,這是一個有理想色彩的組織。

當年我寫下這些規定的時候,我的內心是驕傲的。因為,柯文哲終於有能力可以實現一個理想,我建立一個公開公平、互助互利的制度,讓醫療研究可以永續經營。我們希望MG149成為新的典範,掃除白色巨塔內的黑暗和層層的剝削,這個制度的建立給予年輕的醫師一個方便的環境去發展。的確,我們也成功了。台大醫外科加護病房有最好的醫療水準,連勝文當年受到槍傷才能迅速恢復;我們的葉克膜團隊是台灣醫界的驕傲,更是世界各國競相學習的對象。』

看著記者會的影像,我彷彿又看到了《往事並不如煙》所描述的那種人。有一種人,他們相信著一種更高的價值,那個價值可以超越自身利益,乃至於身家性命,他們與理念共存亡。竊以為這就是貴族教養,一種真正的貴族氣。我不相信妥協;我愛說人不可能在一天裡變得偉大,如果真心相信一件事、一樣東西,那麼不論處貧賤,處富貴都應該履行如是,行之如飴。

花了一點點時間看了兩位候選人的競選網頁,他們的政見、youtube clip都一一點開來簡單瀏覽。撇開審美和技術的角度不談,我從柯醫師的網頁中看到了誠意與誠信,幾乎每一篇政見都有錄影有文字稿,clip的長度大約在兩分半到三分鐘之間,條理清楚,論點明白,最重要的是有簡單的數據支持,而且從政見的編排可以看出他從形而上到形而下都有想法,一一分層敘述,即便讀者不能條條支持,但也能停下來思考並試著了解候選人的理念。另外也看了雙方候選人在對方支持的電視台接受訪談,柯醫師再一次展現出人的本性本質,對於支持對手陣營的提問態度不卑不亢,回答多能對到重點回應,不花俏,具體且有說服力。然而讓我真正信服的還是柯醫師本身,如他自己所說的光明磊落,恰如其人。

說到底一個人的好不是他的學問、家產、外貌、氣度而是他的本身,本質。另外一位候選人與他的幕僚,不論他們的政黨或是他們的論點都不能讓我認同,他們的語言,論述方式,乃至於所作所為都很難讓我感受到表裡如一。他們解釋另外一位候選人的資產來源但無法提出明細,另外一位候選人說法律沒有規定他要公布所有資產,所以他不需要像柯醫師公開所有所得扣繳憑單。他們質疑柯醫師用MG149帳戶洗錢貪汙,可是他們無法指出哪一條哪一筆錢流入私戶,用做不法。另外一位候選人開著保時捷,但他的名下沒有車;他住在昂貴豪宅,但他的名下沒有房子。另外一位候選人製作廣告邀請許多年輕人暢談假若自己很有錢要做什麼來鋪陳自己最後的結論:如果那麼有錢才不要出來選市長呢。我承認我對於兩位候選人心中已有所定見,因此早已不客觀,但從另外一位候選人身上我絲毫感受不到那種可以把信念擺在自身前面的品質。

曾經在網路上讀到一篇短文,裡面提到男人(換成女人也對)應該是有學問的,『無論什麼領域,相信你未來是個有學問的丈夫、父親、祖父,乃至於曾祖(妻子、母親,祖母,乃至於曾祖母),直至你遙遠的後人帶著高貴與豪邁的情懷回憶你。』這跟U2宣言如出一轍:能不能做一些讓後世感到驕傲的事。雖然花了很多篇幅說選舉,但我真正想說得仍舊是為人的品質,品格。記得多年前失戀的時候曾期許自己『做一流的數學家,做一流的人。』七年過去,前者離目標相去甚遠,但我對於後者的努力仍舊不斷,至於什麼是一流的人,我以為一流的人不是聖人;不是不會犯錯,但不論在什麼環境都對信念堅持不懈,如同一代宗師裡的葉問,一條腰帶一口氣,永遠秉著一口氣,用這口氣練武功,用這口氣做人。

2014年2月5日 星期三

全國都很有文化

現在很少寫文章,主要原因是常常會一發不可收拾,越寫越上火,越發口無遮攔,這樣一來就很容易把自己陷入跟別人衝突的狀態裡,於是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按表不提,表過不提,如果有人問的話笑笑就好,除非經過一再確認,確認雙方都是真心理性,爾後才會慢慢坦誠相對,說一點心裡話。

文創,這個讓人惱火的字又見報了,更精準的關鍵字其實是松菸誠品。熟識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對於那二字有多麼的不屑,我討厭打著文化之名將價格翻倍;討厭傲慢的店員;討厭小資本階級掛著滿嘴滿身的taste來來往往招搖,(沒錯就是要用英文,好像不用英文就沒那麼有taste。)最讓我憤怒的是它們企圖把看書變成一件好像很有taste很高尚的事;它們想把商場營造成只要走進去就讓人覺得自己很有文化很有涵養,至於真實情況如何沒什麼人在意。

台灣最要不得的陋習之一無非是跟風,看著這個『文創的鼻祖』發達起來,有的二手書店也趕上潮流,它們要變得『有質感』。『有質感』的意思是柔和的黃光,拼木地板,順帶賣一下咖啡等高級飲料,讓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很高級。最恐怖的是開始賣高價古板書,絕版書,薄薄一本鉛字老舍叫價兩千,隨便一抓線裝紅樓夢要一萬五,最誇張的是法華經,你可能猜不到標價三萬。臺灣現在甚麼都漲,連看書都變成有錢人的休閒。

於是我們的閱讀風氣好像提升了,連電台的周五早上都要讀書,主持人滔滔不絕跟你推銷她又看了什麼好書,一邊還特別邀請作者對談,或是某某大出版社公關部大力推薦,總之聽得讓你覺得好像看過了一般,吸收了所有內涵,從此再也不用自己看書,只消聽別人講就習得了所有的武功秘笈,日月精華。

文化到底能不能賺錢,這是一個問題。把文化代換掉你會發現這個句型很好用。基礎科學可不可以轉錢?跳舞可不可以賺錢?唱戲可不可以賺錢?打電玩可不可以賺錢?我相信你可以擺入更多單詞。現在所謂的文創似乎指得是把原本高高在上的純文學、純藝術商品化,只要可以賺入大把的鈔票那就成功了,於是從這個標準出發造就了許多成功者,最有甚者他說寫作像戰鬥一樣,寫的越多越是戰功彪炳,這麼說就有意思了,曹大爺生平來來去去只有一本書--書還沒寫完哩--如果照某成功文創人的標準,這樣豈不是遜斃了。但事實擺在眼前,哪本書是曠世巨作,哪些書是連廁所紙都不如,一目瞭然。

所以呢,現在臺灣的文化土壤發生嚴重的生態危機,純藝術、純文學這塊越來越萎縮,讀者越來越少,創作者水準每況愈下;大眾文化過度耕作,人人急著揠苗助長,比拼的標準跟大躍進差不了多少,比誰的白菜多,比誰的冬瓜大,比價錢,比獲利,比誰能cost down,其他方面停止施肥,全部火耕,狠撈一筆就走,君不見紅樓前的創意市場叫價驚人,一塊小杯墊叫價五百,一件T恤要錢一千,當你跟他討價還價,他們羞赧得說不好意思耶,全部都是純手工設計,都是創意,不好意思耶。

於是我困惑了,文化的重要性越抬越高,搞到都有文化部了,但是整個社會對於文化的看法似乎沒有跟進,仍停留在如何轉化成賺錢的機器和手段。我們好像很重視文化,國際書展一年辦得比一年大,誠品一間開得比一間熱鬧,但是我們不鼓勵閱讀,不提高圖書館的預算,不重視文化的非營利成分。事實上投資文化產業應該從耕耘基礎開始,而不是在下游末端敲鑼打鼓。

跟大陸的朋友閒聊,他們教我如何稱讚人,說一個人有文化那是真好,談吐涵養都不凡;說一個人全家都很有文化那就是罵人了。好玩得是我們現在正傾國家之力要把全國都弄得很有文化,把文創搞大,至於個人有沒有文化,那是你自己的事,不重要。

2013年9月28日 星期六

沒有AKQJ的日子

我很喜歡橋牌這個遊戲,勝負不在於擊倒敵方而在於完成合約,也就是一個莊家的好壞不在於他是否贏蹬超過防家,而是在開打前正確評估己方的實力並且小心得達成目標,所以拿著一手好牌贏過對方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如何估計最大贏蹬,如何在風險和巧思間斟酌才是分高下的所在。

如何才能在叫牌的時候競爭作莊家的機會呢?一般來說用手中的牌力來估算,A是四點,K是三點,Q是兩點,J是一點,十三張牌通常要有十三點左右才能開門競叫。簡單的計算:一副牌五十二張總共有四十點,那麼每人一附牌十三張平均點力是十點(52/4),所以不是每次都能參與競爭,事實上大部分的時候不是作為夢家攤牌供隊友主打就是跟同伴一起作防家對抗莊家。橋牌有意思在於輸贏不在於運氣,不在於手上到底拿了什麼牌,即便沒有AKQJ仍要盡一切可能阻止莊家成約,因此說盡最大努力是橋牌精神一點也不為過。

高手和庸手的差別在態度在氣度,拿到一手爛牌,高手仍舊守好本分做一個稱職的防家,爭取每一個攻防的契機;拿到一手強牌,高手不貪婪躁進,贏蹬吃到剛剛好。如同其他運動,橋藝之道始於機敏止於謙遜。

人生的牌局上好像很容易覺得自己常常拿到爛牌,一下子這邊不對,一下子那邊不配合,不時還覺得周遭的人在扯後腿,丟小話,每天疲累之餘聽到誰誰誰又去了哪裡,誰誰誰又高升了,這種新聞總是讓人氣餒,總覺得別人的運氣特別好,自己的運氣真是超背。

每當覺得沮喪的時候都會想起從前跟隊友一起打牌的時光,那時我們一周訓練兩次,跟學長賭博對戰(當然輸得時候多......),有空的時候練習叫牌,看書寫習題跟上一門課差不了多少,記得有一次不曉得在哪裡讀到:『沒有高手的程度,但是有高手的風度。』一下子便豁然開朗起來。一場比賽通常比十六副牌,不管這把牌搞對了或是搞砸了,下一把都要重新開始,比賽還沒結束前都不能放棄,好的選手是不論何時都是風度翩翩進退何宜的。有一次比賽完跟學長發生了激烈的爭執,他覺得我搞得非常壞,聽到後來我忍不住頂嘴,一來一往一發不可收拾,正因為這樣我好像就慢慢淡出了橋牌,現在想起來非常後悔,覺得自己修養很不好,這不是一個橋手應有的心境和態度,後來慢慢回想才了解當時實在是自作聰明,脾氣壞終究不是作大才的料,不管於文於武都該有才有德。一直希望能再見到學長跟他道歉,十年過去這個願望終究還沒實現。現在每次看到報紙上印有橋牌對局的文章都會忍不住湊過去看,讀到擠牌--由其是魔鬼譜,讓一個王牌失蹬消於無形的高級技巧--都還是讓人激動不已。

很多事情的道理都有相近之處,也就是所謂的殊途同歸。學佛學道學科學橋牌學到最終處都要學到身體深處,面對世事艱難的時候除了人性的軟弱和包容外要有種超然,要不然都只流於理論以及形而上的美麗。所以不管手上有沒有AKQJ日子都要不斷努力,在困難的時候更難的是不放棄希望,畢業典禮的結語祝福牧師說:led by your faith, not by your fear. 因此不管手上拿什麼牌,對自己的期許始終都該是高手的心胸,高手的氣度,這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只有過不去的自己。

2013年9月3日 星期二

東邊、西邊、中間

我身在野地的中央,四周都是玉米田和樹和草坪,然後是雲和很高的天。同學說:你會不會覺得咱們這兒有點村?我很喜歡這個村字,特別簡潔特別有意思,不是土,不是荒涼,只是村,一點野味,一點新鮮。

把東西從這兒寄到那兒;坐飛機從東邊飛到西邊,來來去去試著尋找一個新的起點。每一刻都是上一秒的結束,我們隨時都可以拔起圖釘在每一個秒針的刻度上標誌新的神話。把過去都好好捲上收進畫筒裡,把行李箱展開,將衣服一件一件折好放進衣櫃,燒上熱水,把碗盤疊好,生活就這樣慢慢就位。

附近的地勢很平,光害很少,昨晚從夜的公路回來身上灑滿星斗墜落的瑩光,不管在東邊西邊這都是少有的經驗。離家徒步十分鐘就是城鎮的邊界,再過去就是緩乎的山丘起伏,田野縱橫,站在中間頗有初手天元的豪氣和開闊,從四面八放望去都是清新的顏色,天空隨處可見大鷹展翅翱翔。我想要從這裡生長,像樹一樣呼吸。